落叶无声

幼年喜欢闻书香，拿到一册书，不论新旧，先放到鼻尖，闻其油墨香纸张香，乃至存放太久的书的霉味，在年少的我而言，也是一种难得的香，大概因为生在农村，见书有限，一见钟情之后，自然而然有了一股呆气傻气痴气执气迂腐气。又因早早地在口头上使用书面语言，早早地尝到与文字亲近的好处，使我自以为在同伴中有种不可琢磨的与众不同，似乎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竟坚定地有着在书山书海中遨游，即便不才高八斗也要存书五车的愿望，也因此，喜欢学者型的人，尤其喜欢五四那一代，一个个学贯中西古今合壁文才风流艺高德馨。其实，慕才，若不辨才情深处的人品根性，无非是将对智识的向往流于浅薄，藏书，而不做学问不修身，只是在纵容贪欲培植虚荣心。

小学的时候因看课外书被老师告到家长处，中学的时候因看课外书成绩起伏跌荡，大学的时候因看课外书形成了对精神的固执与对日常生活的忽视，做家教辛苦争来的钱常分一半去买书，上班后还搬着那些书从湖南到广州……愚痴如我者还少么？且看看那终日囤书的人，把书当作装饰当生命的全部，其实也为书所累，一介书虫不过是埋没于书中被书玩弄罢了。沈从文将《中国服装史》的草稿遗失后，竟能重新写一本，陈寅恪眼睛瞎了，还能继续做研究出成果，读书人可以离书，才叫真的读好了书。不能离书，则容易被书所累。

不能否认，书是知识的载体，要有知识必须不断地读书，读不同类型的书，然而，对知识的仰慕并不需要借助于对书本的占据，看完了的书，如果知道自己以后不再看，尽可拿去送人。予人知识，自己智慧。爱书人想想此生困住的书与那些不能读书的孩子们，有没有觉得：过多的占据书籍，也是一种罪过。至于积书以传家，那也得先培养子孙的阅读兴趣，以及对智慧的好奇。

求智慧才是读书的最终目的，然而，智慧不是书籍的代名词，对智慧的渴望不应是对书籍的贪求。各城市图书馆的书其实足够人看，办张借书证，就可以坐拥书城。如果嫌图书馆的书不够新，不妨到书店多看几遍。买了书，认真看完，对作者，对文字，才有真正的尊重，不是对一己贪欲的盲目满足与无厌放纵。

读书多并不代表此生能够拥有智慧和幸福，生活和书本要分开想，尽信书不如无书，人们需要一个好脾气的妻子和丈夫甚过于需要一位书呆子。高学历的人爱将事情在义理上辩来论去，未必是合情理的事。生存能力的低下也不应是读书带来的附属物。读书多，或许是在开发思维充盈见识，而有见识的人往往未必懂得善巧地使用自己的见识，它要是洋洋得意，往往是祸之始。

如果知识越丰富越带来人格上的傲慢，那还不如不读书，做个谦卑的农夫去耕耘自己的田地好过成为一个傲慢的书生而荒芜自己的心地。如果技能越精通越带来内心的机巧，那还不如不读书，做个笨拙的手艺人去打磨自己的活计好过成为一个玩劣的工程师不断钻营他人的利益。如果读书只开发了恶劣的习气而怠慢了原本应该厚厚培植的良好德性，那还不如不读书，做个本性良善素面朝天的土人好过成为一个满腹经纶歪理无限的伪君子祸害人间。如果思维的发达只换来脑子的精明的计算与无良的较量，那还不如不读书，老老实实做人恭恭敬敬做事好过睁眼就是坏主意闭眼还有坏心计……爱因斯坦说科学家要有宗教情怀，是说科学家要能担当宇宙责任，对人类有悲悯情怀；柏拉图将诗人排除在理想国之外，是不想情绪影响了世界的秩序；而，萨特一句“他人即地狱”又造就了多少隔阂与流毒！如果知识的占有与信息的运用最后只带来种族的争执世界的混乱情绪的嚣张生命的沦陷，那还不如不读书。

从酿造智识的角度来读书，从培植德性的角度来读书，才能懂得许多书其实都在毒害人类，多少书抵不上一本《弟子规》，多少书抵不上一本《了凡四训》，半本《王凤仪言行录》也够人受用一生。为此，奉劝各位检查自己的书橱，将自己不读之书清理出来，捐赠给图书馆或者边远地区的老师和孩子们，让更多的人受益，也可将众人不必读的书检点出来，散给拾荒者，卖个好价钱，人家换碗饭吃，自己也落得轻松。是以，将书架上的余书散布出去，不做为书所囚与只去囚书的废人。